在讨论“美债什么时候崩塌”之前,我想先聊聊美国财政的毒瘤。原因很简单,美国财政收入(税收等)不够花,要么加税要么卖国债(主要途径)。因此,财政支出降不下来,国债就会不断膨胀,然后走向崩塌。

    美国财政支出降不下了,关键是“刚需”降不下来。但是越是无法被替代、社会越是离不开的刚需项目,其内部藏匿的资本水分和行政成本就越是惊人。我今天先讨论一下医疗福利支出(不含生活保障),因为这部分费用占了美国财政支出的23.3%,是美国财政的第一大项。

一、横向对比,美国在医疗费用上花了多少钱?

    如果单看财政支出占比,美国政府的“纯医疗健康财政支出占其财政总支出的比例”(23.3%)处于绝对第一的位置。由于各国医疗健康支出的构成各不相同,医疗费用和药品价格天差地别(还有汇率影响),下图仅供参考。

    众所周知,美国是唯一没有实现“全民医保”的高投入国家。美国政府花掉了最高比例的财政支出23.3%,结果仅仅勉强兜住了65岁以上老人和极端贫困人口(Medicare/Medicaid),全美仍有约8%(近2700万人)处于完全没有医保的状态。而2.5亿普通美国人则负担了9.2%的GDP差额(17.2-8),这笔钱大约是每年3万亿美元。

二、美国的医疗费用花在哪里?

    客观角度讲,医疗上花钱多肯定不是问题,治病怎么可能怕钱多?问题是,美国人砸了占GDP17.2%的天价费用,结果换来的人均寿命(约77~78岁)在发达国家中常年垫底,甚至低于部分发展中国家。

    1、多数发达国家的医疗行政成本通常只占其医疗总支出的2%~5%。而美国的医疗行政和账单核对成本,占了总支出的25%~30%。美国医院为了跟成百上千家商业保险公司和政府外包商扯皮、讨价还价、防范拒绝理赔,不得不雇佣了比医生和护士还要庞大的计费员、审计师和律师团队。这凭空多出来20%以上的水分,实际上不产生任何一丝医疗价值。

    2、只考察西方国家(市场互通),美国人购买原研药(专利药)的平均价格是其他发达国家(如英、法、德、日)的2.5倍到4倍。在部分常用特殊药(如胰岛素)上,美国的售价甚至是欧洲或加拿大(一线之隔)的8倍以上。这意味着美国医疗费用里有高达60%~80%的药价水分。简单说,美国占世界人口不到5%,却贡献了全球药品销售额的50%左右

   3、美国传统医疗主要采取“按项目付费”(Fee-for-Service)模式,即医生或医院做得检查越多、手术越多,赚得就越多。

   4、美国医学会(AMA)等组织严格控制了医学院的学生录取和医生执照名额。这种“人为制造的稀缺”加上高昂的学费贷款,使得美国医生的平均薪酬(如骨科、专科医生年薪动辄40~50万美元以上)显著高于其他发达国家,这些高昂的劳动力成本最终也转嫁给了财政和系统。

    从“临床医学技术”的角度看,这培养成本高、门槛高、筛选严的机制,确实培养出了世界上最严谨、诊疗差错率极低、能攻克人类罕见病的顶尖医学专家。但从“公共卫生与社会治理”的角度看,这显然是一种结构性的“过度投入与低效配置”。它通过提高极少数人的准入门槛,把医疗变成了一种奢侈品交易。它不是为了让更多美国人看得起病,而是在机制上客观地为“高准入门槛→数量稀缺→医疗价格飙升→维持医生与医院高额利润”的闭环做好了底层铺垫。

    简单说,美国医疗体系远远没有达到“兜底数量充足,只需提高水平”的理想状态。相反这是一种“结构性畸形”:在金字塔尖的顶尖医疗技术上不断突破,但在金字塔底座的“基础兜底”和“医生数量”上却长期处于严重短缺状态。不仅初级保健医生(全科医生)严重短缺,而且在偏远地区、非裔与拉丁裔社区,医疗资源极度贫瘠。

三、总费用的具体分析

    单纯看表面,上面的4项开支除了第1项有点离谱,其他好像还说得过去。比如“过度检查”这玩意,我们国家也同样存在。

    但是很多人忽略了一点,那就是占GDP17.2%(约5.6万亿美元)的全社会总医疗费用都是由美国纳税人承担的。当然,这一点是全世界都一样的,毕竟钱不能凭空出现。问题在于,美国和大多数国家不一样的是:没有任何法律或监管机构来审核和监控这个总额是否恰当。换句话说,美国在顶层设计上,完全缺失了任何宏观层面的“财政预算硬约束”和“国家级价值审定机构”。更重要的是,这不是疏忽而是一种“故意缺位”(英国就有NICE这个“总看门人”)。。。在美国,法律明文禁止FDA在审批新药时考虑任何价格和经济成本因素——哪怕一款新药只比老药好1%,但价格贵100倍,FDA也必须依法批准。然后医药公司就会派出大批医疗代表去医院兜售,在媒体大做广告(没错,美国允许处方药卖广告),反正药企自己搞定,而这也是美国药品(主要是处方药)滥用的重要原因。

    从基本的商业逻辑来说,由于医疗费大部分由保险公司承担,医院和保险公司必然是博弈的双方。

     医疗体系理所当然要开高价,并想方设法把“有的没的”都填进去。这就造成了美国不同州、不同城市、同城的不同医院,甚至同一医院的不同病人报价都不一样(购买的保险不同)。根据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(HHS)和独立智库(HCCI)的跨州追踪,同样的病、同样的药、在不同的州,价格能差出2到25倍。

     好吧,这些大部分都保险公司买单。既然保费是固定的,那么保险公司必然会与医院砍价,不然岂不是白白吃亏?——保险公司确实会砍价,比如自费5000美元的项目,保险公司会砍到800美元。医疗拼命开高价,很大程度就是要应付保险公司的砍价(先留空间)。同时,奥巴马医改(ACA)通过了一项旨在限制保险公司暴利的法律:医疗损失率(Medical Loss Ratio,简称 MLR),即保险公司收上来的保费,必须有80%~85%必须实打实地花在给患者看病和报销上,自己最多只能留15%~20%作为行政费用和纯利润。。。换句话说,如果某年大家的保费交多了,比如只赔付了70%,法律要“把今年超额的部分退还(Rebate)给投保人”。

     听上去很完美,对不对?——但是用脚后跟想也知道,保险公式绝不可能允许“还钱”这种事情发生。具体的做法大家都想得到,我就不多说了。简单说,保险公司“赔少了不会降(还钱),赔多了一定涨(下一年保费)。”

     另一方面,既然法律规定锁死了15%的经验成本(含利润),同样用脚后跟想也知道,对保险公司来说,“盘子越大越好”。所以,砍价归砍价,目的不是少赔多赚钱,而是一种“控盘”操作——首先是盘子虽然要做大,但放任医院开高价会造成谁也负担不起,盘子就崩了;其次,每年收上来的保费是固定的,总不能自己倒赔钱,严管限制甚至赖账(拒赔)是必然的操作。而到了年终如果发现保费没赔完,就会开启“悄悄放水”:“有关医院”收到了信号,立刻发起“突击消费”,把积压的账单和过度检查疯狂送审。医院赚到了钱,保险公司也成功把赔付率精准做到了81%的合规安全线。。。保险公司每年的费率申请文件(Rate Filings)内容非常复杂,但实际赔付总额和报销单价上涨都是其中的“硬指标”。

    事实上,保险公司还会反向“严控减价”——假如某医院进了一批便宜的药品,又善心发作给病人一个低价。保险公司会利用“最低价条款”:今后的赔付都按这个“最低价”来算。。。用脚后跟想就知道,医院会怎么做,不然呢?

    简单说,美国的医疗体系从理论和法律上是“绝对自由”的,但各个环节已经形成了“合同和规则(不是潜规则)构成的刚性结构”。例如,你打算开个小诊所治病救人绝不图财,但是药品巨头“起订量”数十万美刀,《药品供应链安全法》稍有闪失就会被FBI或DEA重罚。好不容易冒着FDA的合规和库存风险拿到便宜一点的药,你还不敢报低价。。。简单说,小诊所必须承受最高的进货成本、最多的行政表格内耗和最重的合规法律风险。而大医院呢?药是便宜了,但凭啥便宜保险公司?

四、补充一点细节

    本来是想一项一项做详细分析的,但篇幅实在太长。比如“美国的药价为什么这么贵”,各种内容细节一万字只是起步,有空再细聊。

    我在这里只是简单说一下美国医药研发最著名的,也是大家最熟悉的口号:“人命关天”,所以必须对新药进行最严格的审核,所以花钱自然“如山如海”。

    ——这么高大上的口号我当然不能反对,我只是补充一点细节。

   美国制药巨头的研发费用在“宏观财务”上极其透明,每年“四大所”都会进驻药厂,一张一张审发票,保证没有被高管私吞,也没有做假账。

   但是,虽然会计师能证实“钱确实花了”,但没有任何人能证明“这笔钱花得值不值”,这就给药厂留下了巨大的资本操作和注水空间。例如,现在的制药巨头自己很少直接做花费极大的临床试验,而是把一、二、三期临床外包给专门的合同研究组织(CRO),如 IQVIA、康龙化成等。假设某项外包的费用是5亿美元,CRO公司拿着这笔钱去招募患者、做化验等等,实际成本可能只要2亿美元。剩下的3亿美元在CRO公司内部变成了高额利润、高管分红和行政费用。但对药厂的财报来说,这5亿美元是一笔完整、合规、无法反驳的“研发费用支出”,外部审计师根本无权跨公司去审核CRO公司的具体成本。

   制药巨头为啥要这么做?——辉瑞制药(Pfizer)前三大股东是先锋领航、贝莱德和道富;全球最大的上市CRO公司艾昆纬(IQVIA),前五大股东必然有先锋领航、贝莱德和道富。更有趣的是,美国大型医疗保险巨头比如老大(联合健康)和老二(安泰),其前三大股东依然是先锋领航、贝莱德和道富。。。这些都可以在公开财报上查到。

   美国的顶级财阀当然不是只有先锋领航、贝莱德和道富,但只要去查财报,就会发现模式是一样的——每一个环节的背后都是同一批主人,所以每一片蛋糕都已经分好,每一个环节的对抗无论多么“激烈”,最终都会丝滑地衔接在一起。

    我相信肯定有人会说:虽然股东都是先锋领航、贝莱德和道富,但它们都“不直接参加管理”,所以如何经营与他们无关,更不会互相勾结。

    我只能说这类人洗脑太深,或者Too Young,Too Simple——华尔街三巨头确实不会派人去工厂,但他们可以确定公司所有高管和董事会成员的任命、罢免和薪酬。而且,刚性的财务指标就是最好的鞭子:赚不到这么多就走人。事实上,贝莱德、先锋领航内部都有庞大的,被称为“投资职责管理(Investment Stewardship)”的专属团队,每年都会和各大药厂、保险公司的高管进行数千次不公开的“私下闭门会谈”。。。你说他们会不会只是在一齐喝茶聊天?

五、小结一下

    我讨论的目标是美债或者说美国的财政开支。上述的内容几乎都是普通美国人的医疗保险有关,而美国政府花掉财政支出23.3%,主要是兜底65岁以上老人和极端贫困人口。看似不相关,但底层逻辑是完全一样的,医疗体系的运作是一样,背后的大老板是一样的——医院和保险公司同样在博弈,也同样再做大“盘子”。唯一的区别是“不用交保费”,所以关注的人更少,“利润空间”更大。

    例如,原本美国老人和穷人的钱由政府(CMS,联邦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)直接付给医院,这叫“传统公医体制”(Traditional Medicare)。医院做多少检查,政府按官方定价付多少钱。但到了1990年代至2000年代,华尔街和保险巨头向国会成功游说了一套新叙事:“政府管理医疗太低效了!把财政预算交给我们私营保险公司,我们有市场化的‘砍价能力’和‘管理效率’,绝对能帮国家省钱!”——最终,联邦政府同意了“福利外包”。即联邦政府按人头每年将一笔固定的财政资金(例如每人每年1.2万~1.5万美元)直接打包预付给联合健康(UnitedHealth)、哈门那(Humana)等商业保险巨头。。。这套叙事是不是很眼熟?

   结果如何其实可想而知——钱省没省很难说,因为通胀等原因肯定要逐年上涨。但保险公司一边砍医院,一边砍老头是必然的事实。。。那么,老头为啥会同意?因为保险公司会用从财政那里薅来的羊毛,给老人提供一些传统医保不包含的免费福利,比如“免费洗牙、免费配眼镜、甚至送买菜代金券”。这些东西在老头健康时很实用,真到病重糊涂的时候,那就管不到了。另一方面,现在全美超过50%的退休老人都加入了这种由商业保险公司运营的政府医保。简单一个“免费牙医要没了”,老头们就会用选票教想改革或审核的毛头议员怎么“做人”。至于“340B药品定价计划”之类花招,我就不细说了。

   简单总结一下,按照一个美国普通中产家庭的年收入80000美元来算,医疗保费会扣掉他们家庭总劳动力价值的30% 以上(7000现金工资扣除+公司本可发给他们的17000现金薪资),即平均年保费已经突破了24000~25000美元。而到他们看病时,依然面临着平均每人1500~3000美元的“起付线(Deductible)”,以及各种“自付上限(Out-of-pocket maximum)”。而换到欧洲主要国家,按照“同样的药、同样的检查、同样的手术和基础安全性”等等标准,大约只需要10000~12500美元(由财政全额负担)。

   而到了年老或失业,即需要由财政资金负担的时候——联邦医保税(Medicare Tax)加起来只有2.9%(个人企业各一半)。但是,联邦政府为了供养 Medicare Part B(医生的门诊报销)以及覆盖全美穷人的 Medicaid(医疗补助),被迫从常规的“联邦个人所得税(Federal Income Tax)”的总金库里,每年挪用数万亿美元来进行补贴。同时,各州还会用五花八门的招数来征税(它们要负担30~50%)。

   总之,2005年美国全社会医疗总费用刚突破2万亿美元。而到了2025/2026财年,这一总额已飙升至5.6万亿美元的历史巅峰。而在这二十年里,美国打工人的真实工资平均数仅增长了84%,但他们面临的医疗保费成本却暴涨了188%(均按当时实付账单的数字计算,未扣减通胀)。而根据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(CBO)警告,到了2033年前后,这一总额将轻松突破8.6万亿美元,占GDP的比重将逼近20%~25%。

   这部分支出是刚需吗?当然是;会不会大幅暴涨?那倒也不至于;会不会减少或扣除水分?绝无可能——简单说,美国的医疗费用带着超过一半的水分(财政是同一个盘子),必然也只能不断膨胀。这个毒瘤确实不会突然变大,因为已逼近负担的极限。但显然它绝不会收缩,而是会永远拖累经济、拖累财政,并千方百计尽量长大一点又一点。